鸟塘:保护还是伤害?

客观介绍鸟塘的定义、成因与发展史,对“鸟塘经济”背后的问题与影响进行了批判性思考,并对鸟塘的未来进行了展望。

鸟塘 拍鸟 争议 未来发展
文 / 鸟鸟 图 / 白夜

一、什么是鸟塘?

“鸟塘(Hide-in-Bird Pond/Bird Pond)”是一种在鸟类栖息地边缘人为营造投食、供水环境以吸引鸟类,并搭建隐秘的摄影棚供消费者近距离观鸟、拍鸟的经营模式,这种经营模式通常出现在经济落后的偏远省份的山区。

一个典型的鸟塘通常包含四个要素:(1)有方便进入的道路;(2)有人为搭建的隐秘摄影棚;(3)有人为投放的非自然食物或人为改造的水池(或兼具);(4)通常有鸟塘主收费经营鸟塘。

国内鸟塘的起源于2009年的云南保山百花岭村,一位村民发现一处因水管破裂形成的小水洼总能吸引鸟类聚集,便用玉米秆搭起简陋的隐蔽棚,向观鸟者收费。后来多个人工鸟塘相继建起,其他村民也纷纷效仿,最终在百花岭形成了以鸟塘为核心的经济模式。

如今,鸟塘已从百花岭扩散至全国。根据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2025年发表的一项全国性研究,中国目前已有251个鸟塘,分布于24个省区,近40%集中在云南。这些鸟塘共记录到524种鸟类,占全国鸟类总数的36%,其中包括**148种国家重点保护或受威胁物种(He et al., 2025;https://www.kiz.ac.cn/xwzx/kydt/202512/t20251217_8028643.html)

现实表明,鸟塘并不仅仅是一个“是否应该存在”的争议性议题,而是一个在现实中被广泛实践,并由多方共同支撑的复杂现象。而鸟塘现象的出现,不仅仅反映出了人类对野生鸟类的干预行为与潜在影响,并且折射出了人与自然关系的转变:当以效率、成果和确定性为导向的观鸟与拍摄实践中,自然逐渐被纳入一种“消费逻辑”之中。这种转变不仅影响个体的行为选择,也在无形中塑造着观鸟文化的评价体系与实践方式。因此,鸟塘的问题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折射出:当生态伦理、消费需求与在地社区现实生计发生冲突时,人们如何做出选择?这种选择会带来什么?

二、鸟塘带来了什么?

1. 对在地社区:从“打鸟”到“护鸟”的转变 鸟塘最直接的效益体现在在地社区的经济层面。例如在百花岭,鸟塘出现前人均年收入仅约3000元,如今已增长至原来的四倍以上。 更重要的是,鸟塘改变了在地村民与野生鸟类的关系。曾经,偏远地区普遍存在盗猎鸟类的现象,而鸟塘出现后,鸟类从“狩猎的对象”变成了“活着就可以带来经济价值的对象”。在地村民通过保护鸟类带来了更多的收入,也因此驱动了在地社区的意识转变。

2. 对观鸟者:高确定性的观鸟体验 对于观鸟和拍鸟爱好者,鸟塘提供了一个“高成功率”的观鸟解决方案。在野外观鸟时,不确定性和“空军”(一无所获)是常态;而鸟塘能让人在舒适的环境中,更“高效”地看到目标鸟种。 但这种“高效”也是有代价的。它使观鸟从一种探索自然的体验,逐渐变成了一种自然的“消费行为”——消费者通过支付费用,换取“看到目标鸟种”的确定性结果。

三、争议:鸟塘的“另一面”

尽管鸟塘为在地社区和消费者提供了经济利益和确定性的观鸟方式,并且这种“供需关系”在二者之间十分稳定。但这种“消费方式”也带来了诸多伤害与争议。

1. 人工投喂和诱拍对鸟类的潜在伤害 (1)直接伤害:固定食物的铁丝、大头针可能刺入鸟类身体,导致鸟类受伤或死亡。 (2)健康风险:人为投放的食物(例如面包虫、水果、饲料等)不符合野生鸟类的食性,例如面包虫的蛋白质含量过高,而鸟类偏好食用面包虫,长期过量食用会导致鸟类具有肥胖、身体畸形或疾病风险。同时,人工投喂会导致野生鸟类大量聚集,增加了疾病的传播风险。 (3)行为改变:长期依赖投喂具有削弱鸟类的捕食能力和警觉性的风险,部分鸟塘的野生鸟类对人的警惕性下降;同时具有影响其迁徙与繁殖的风险。 (4)繁殖干扰:部分鸟塘为牟取利益,在繁殖期修剪鸟巢外的树枝以便消费者进行巢拍,而过度人为干扰可能导致鸟类弃巢。同时,由于鸟塘需要持续投放食物以吸引鸟类,存在成鸟将人为投放的食物带回巢穴喂食幼鸟的现象,从而引起潜在的危害。

2. “驯化”野生鸟类的伦理争议 许多鸟塘的反对者认为,鸟塘本质上是对野生鸟类的“驯化”——通过食物改变其自然行为,使其依赖人类投喂。这模糊了“野生动物”与“半驯化动物(semi-domestics,指人类想驯服并获取其经济价值,但又同时想保持动物原本的特征的动物)”的边界。

3. 第三方管理缺失带来的风险 目前,大部分鸟塘缺乏统一的生态规范和监测体系。不同鸟塘在食物种类、投喂方式、干预程度上差异巨大,有的甚至为了吸引“明星鸟种”而存在排斥常见鸟类、破坏其他水源与栖息地的现象。但由于缺乏全面监测,鸟塘对生物多样性的总体影响目前尚无法判断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四、一项关于“鸟塘消费者”的调研

出于对鸟塘产业的好奇,北京根与芽第五长风行动学员鸟鸟及其团队以鸟塘消费者为调研对象,前往云南丽江老君山利苴村的鸟塘开展了为期一周的调研与访谈,主要结果如下:

1. 前往鸟塘的消费者是“知情下的选择” 前期调研发现,回收的112份线上问卷中,去过鸟塘的人中超过85%均清楚了解诱拍争议,但他们仍然选择进入。这不是“不知道”,而是“权衡后的选择”。明确不去鸟塘的人仅占24.11%。真正处于犹豫状态的人,反而是对鸟塘情况了解最少的那群人。线下访谈也强化了这一结果。这意味着鸟塘消费者是在对鸟塘有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进入鸟塘的,其行为选择并非鸟塘的持续存在,并非简单的认知不足或行为偏差,而是源于更深层的结构性冲突。

2. 鸟塘消费者背后的三大驱动因素:效率、目标与成本 驱动人们进入鸟塘的核心需求清晰可量: 目标鸟种(70.59%):想看稀有或明星鸟种 观测确定性(58.82%):想提高看到鸟的概率 时间/精力有限(50.59%):在有限条件下追求效率 线下调研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所有进入利苴村鸟塘的消费者都明确表达了对目标鸟种“白点鹛”和“斑翅鹩鹛”的强烈需求。有消费者直言:“没有办法完全在意空军,有些塘说很稳,千里迢迢去了但没拍到,非常深恶痛绝”;还有消费者认为,去偏远地方看某种鸟通常需要花费大量金钱、时间和体力,不确定性和“空军”经历会严重影响体验与心态。鸟塘的出现使得“观鸟”正在从一种探索性的自然体验,转变为一种追求确定性的“消费行为”,即消费者支付费用,换取“看到目标鸟种”的结果。

3. 观鸟文化的推波助澜 在现有的观鸟文化中,观鸟圈内部存在以“鸟种数量”和“稀有度”为核心的评价体系,以此衍生了“老千”(国内鸟种数超过1000的人)等社交标签,以及围绕鸟种数或鸟类稀有程度而形成的“鄙视链”和“攀比机制”,并形成了相应观鸟文化的圈内黑话(如:空军、加新、菜鸟、高光鸟等)。这种文化还塑造了特定的行为逻辑。如在某些观鸟活动中,领队会强调鸟类的稀有程度,鸟况不佳时会自然地将常见城市鸟排除在“目标鸟种”之外,甚至为了目标鸟种不惜进入鸟塘。 此外,这种观鸟文化暗中促使了“以效率为核心”的观鸟模式,如“特种兵式观鸟”,即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获取更多鸟种的一种观鸟方式,也在社群中被广泛讨论,小红书等社媒平台上有大量“在xxx几天,我看到了xxx种鸟”的内容和攻略。在这样的圈层文化中,对于观鸟这项活动,“看到”和“拍到”之间存在差异:前者难以复现和传播,后者可以通过影像被记录和分享、具有更强的社交价值。鸟塘作为一种“高效产出成果”的途径,其吸引力被进一步放大。

此外,在以鸟讯为连接的陌生社群中,还存在明显的“责任稀释”现象。以城市观鸟为例,当某一迷鸟被传播后,往往吸引大量人群前往拍摄,高密度人类活动可能对鸟类造成应激和干扰,但个体责任在群体中被分散。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鸟塘中,尽管我们认为鸟塘对鸟类有潜在的生态和伦理风险,消费者也对此表现出知情,但大量消费者前往鸟塘使得个体往往忽视其个人在整个进程中的推力与作用,“当发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1. 在地社区对鸟塘的强路径依赖 在经济与社区层面,鸟塘已嵌入地方发展结构。调研地利苴村距离市区约100公里(3小时车程),除自驾之外,只能乘坐城郊大巴出行。当地村庄的民居分散、垃圾需要靠焚烧处理、天然气也未完全普及,经济十分落后。当地居民收入主要依赖于药材采集、牛羊养殖及外出务工。鸟塘仅在冬季提供每月3000-5000元的稳定收入。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地社区存在行为转变。据当地描述,村子里之前存在打鸟的现象:下雪后黄颈拟蜡嘴雀到村庄觅食,部分村民打鸟过瘾或吃肉,但是做鸟塘之后,村里人打鸟的情况几乎不存在了。同时,在地政府和生态组织也对鸟塘表现出了支持的态度,例如老君山自然保护中心将几处鸟塘纳入生态导览服务,设置科普信息牌和自然教育教室。鸟塘的存在,并非单一群体或个体的行为选择,而是由观鸟需求与地方经济发展共同支撑的现实结构。

五、未来的鸟塘,应走向何处?

鸟塘的快速扩张已引起学术界、政府和行业的高度关注。2024年,云南省举办了“管好鸟·观好鸟”鸟塘观鸟可持续发展交流会,汇聚70余位专家、管理者与从业者。2025年,西双版纳举办了首届鸟塘论坛,20名塘主共同通过《版纳鸟塘塘主宣言》。行业共识正在形成:鸟塘需要规范,而非简单地禁止或放任。

1. 建立全流程规范体系 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团队建议,应尽快建立国家层面的管理规范和生态监测体系,包括科学投喂制度、标准化建设流程、运营登记平台和长期监测计划。具体而言,规范体系应覆盖四个阶段: (1)选址阶段:避免在候鸟迁徙通道或繁殖地建塘;避开生态敏感区域(如保护区核心区);评估当地鸟类资源和经济可行性。 (2)建立阶段:用符合自然食性的食物替代人工饲料;禁止使用活体脊椎动物诱拍猛禽;禁止拉网、剪羽等方式限制鸟类飞行;禁止过度人为化场景改造。 (3)管理阶段:监测种群密度与行为变化;迁徙季和繁殖季应季节性关闭鸟塘;杜绝巢拍导致弃巢。 (4)监管阶段:建立干预程度分级(低/中/高干预);公示投喂方式、频率、食物等内容;设置文明观鸟标识和违规举报途径。

2. 分级管理:从“一刀切”到“梯度引导” 根据干预程度对鸟塘进行分级管理,是当前最可行的路径之一: (1)低干预鸟塘:无人工场景改造,采用科学投喂方法——应予鼓励与官方推荐 (2)中干预鸟塘:存在小幅场景改造和高频投喂——需进一步引导和规范 (3)高干预鸟塘:存在高度符合人类审美的“花鸟图场景”改造和触犯生态红线的行为——应停业整改 这种分级管理为不同状态的鸟塘提供了清晰的改进路径,增加了信息的透明度,同时也让消费者能够在知情基础上做出选择。

3. 推动观鸟文化转型:从“结果导向”到“过程导向” 文化层面的改变同样关键。调研显示,观鸟文化内部存在多元声音,为新叙事提供了空间。可行的干预策略包括: (1)引入“过程导向”的价值叙事:强调观察体验、对鸟类行为的理解、人与自然的互动关系,而非仅以鸟种数量和影像质量为评价标准。 (2)提升“佛系观鸟爱好者”的可见度:鼓励以自然观察、古法观鸟为主的群体分享经验,丰富观鸟文化内部的价值取向 (3)在传播层面:设立“古法观鸟”专栏与奖项,将鸟类的行为观察纳入鸟赛评价体系,引导公众从关注“鸟种稀有程度”转向关注“小鸟做了什么”。

4. 鸟塘经营者的角色转变 鸟塘经营者不仅是服务提供者,更是观鸟行为发生的直接组织者与现场规则的制定者。我们希望通过经营者进行内部规范,可能是一条更具可行性的干预路径: (1)鼓励经营者增加保护与科普方面的投入,协助当地自然组织进行生态调查; (2)在不干扰鸟类正常繁殖的前提下,鼓励进行鸟巢保护和监测工作; (3)在鸟塘内部建立“文明观鸟/拍摄规范”,设置清晰的提示标识,并及时制止不文明行为。

后记

去鸟塘观鸟并不是真的“爱鸟”,如果你真的热爱它们,请你保留一份反思。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尊重。

尊重鸟类的野性,尊重它们的距离感,尊重它们不需要为我们的镜头而活着的权利。当你愿意退后一步,把选择权还给那只鸟——让它可以来,也可以不来;可以被看见,也可以不被看见。

观鸟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我想,不是鸟种数,不是稀有度,不是一张惊艳朋友圈的照片。而是当你看到一只鸟在枝头歌唱的时候,你心里涌起的那股纯粹的喜悦——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它存在,而你刚好看见了它。我们“进入”自然,而非“消费”自然。 愿我们每一次走进自然,都还记得这份初心。愿我们爱鸟的方式,配得上它们飞越千山万水来到我们面前的勇敢。 在按下快门之前,请先看见它。不是在取景框里,而是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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