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鸫——从林鸟变成城市居民
平常,你经常会听见树林里传来一阵清亮而悠长的鸣唱,明亮的嗓音使你不由猜想:“歌声的主人是谁?唱出这样旋律的,应当是一只羽色鲜艳的小鸟吧!“而在城市草坪上,人们更能注意到另一种鸟儿:黄嘴黄眼眶,通体乌黑,它们灵巧又活跃,时而远眺,时而在草地上快步奔走,又突然停下侧耳倾听,再迅速从泥土里拽出一条长长的蚯蚓。 很难让人想到,这两幅画面的主角其实是同一种鸟——乌鸫(学名:Turdus mandarinus)。它既是清晨树林中的歌者,也是城市草坪上最常见的”蚯蚓猎手”之一。 你也许不知道的是,它们原本是典型的隐居性森林鸟类。乌鸫曾长期栖息于森林边缘与林下环境,对人类活动保持着相当高的警惕性。然而,随着人类栖息地不断扩张,它们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演化出了一套”投奔”人类的生存策略。城市乌鸫种群在多个行为和生态方面做出了调整:延长繁殖时间、降低迁徙倾向、改变鸣唱声音,对人的干扰也变得不再敏感。 2015年,Wang等人在杭州调查发现60个乌鸫巢,其中34个(超过半数)位于人工构筑物上——墙壁台阶、空调外机支架、窗户遮阳篷、电线杆、栏杆、屋檐、阳台花架、花盆上。乌鸫家长们超过一半都选择了把家安在人类的建筑上,而它们的祖先,曾经是连人都不愿靠近的森林隐士。
鸟类时钟|鸟类的作息因城市化而改变
某天晚上,你正在愉快地玩电脑游戏。忽然那阵熟悉的”电鸫车声”从窗外传来,虽然天还没亮,但你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你熬夜熬穿了。如果你因为熬夜而”有幸”听到了鸟类的凌晨演出,你听到的其实是一场自然界中最古老的日常仪式——晨鸣合唱(dawn chorus)。乌鸫是晨鸣合唱中最早开唱的鸟之一,平均在日出前53分钟就开始鸣唱,仅次于欧亚鸲(日出前约58分钟)。 我们知道,鸟类鸣唱(song,区别于鸣叫call)的普遍功能是宣示领地和求偶吸引。但为什么它们要赶在天亮前鸣唱?目前有几种解释:
声传播假说:
清晨空气温度低、湿度高、风速小,声音衰减最少,鸣唱信号的传播距离比白天更远。
低觅食效率假说:
光线不足时鸟类觅食效率低(尤其是视觉捕食的种类),这段时间用来鸣唱的机会成本最小。
捕食风险假说:
黎明前多数捕食者尚不活跃,鸣唱暴露位置的风险相对较低。
总之,鸟类把一天中声学条件最好、风险最低的时间窗口,用在了它们最重要的事情上。
在自然界,鸟类依靠光线变化来校准自己的生物钟,但城市打破了这个校准系统。 德国莱比锡的研究发现,城市欧乌鸫(学名:Turdus merula)的晨鸣时间随城市化程度的加深而明显提前。从城市森林到市中心,人工夜间照明和交通噪音共同推动了这一变化。其中,城市欧乌鸫提前鸣唱、缩短鸣唱时长主要与交通噪音有关,而欧亚鸲的晨鸣提前则更多受人工光照驱动。(中国乌鸫与欧洲的欧乌鸫是近亲,2008年才被拆分为独立物种。) 而在中国,乌鸫在适应城市声音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它们干脆开始模仿城市的声音。 2025年,南京大学与南京林业大学的团队发表在《Avian Research》上的研究首次系统量化了中国乌鸫对人工声源的模仿行为:50%的雄性乌鸫会模仿电动摩托车防盗警报声。不过模仿并不精确——音节数量更少、频率更低、短语内一致性显著低于原声。研究者认为这属于”次级模仿”(secondary mimicry),即乌鸫可能是从邻近个体而非直接从电动车学来的。 鸟类并不只是被动承受噪音,它们甚至把城市噪音变成了自己歌曲的素材。
城市——当垃圾成为巢材
春天,气温刚刚回升,白头鹎便开始忙碌起来,它们三五成群地来到电瓶车上,熟练地从挡风被的破口处拽出人造棉纤维,再衔向不远处正在搭建的新巢。 如果有小鸟恰好相中了你家的阳台或花园,将其选作筑巢地点,你会发现它们的巢里除了树枝、草茎和植物纤维以外,有时还夹杂着纸巾、尼龙丝、珍珠棉等人造材料。另一边,喜鹊——鸟类界的”专业建筑师”,甚至会从工地上捡来铁丝用来筑巢。 作为鸟类爱好者的你,看到鸟儿们用生活垃圾筑巢,大概第一反应就是心痛——它们是不是已经找不到足够的天然材料,只能用人类的垃圾勉强筑巢? 不过,鸟儿用行动证明了它们也许会持不同的观点。
白头鹎——巢材中的人造材料越多,孵化率反而越高|然而代价呢?
2009年杭州的研究发现,白头鹎巢中的人造材料(塑料、纸片、布片、尼龙颗粒、线头)比例随城市化程度显著上升,在行道树区域的巢中人造材料比例最高。这项研究的调查范围覆盖了杭州从山地、农田、河岸到城市公园和行道树带五种不同的环境梯度。研究者把巢材逐一分拣,归为两大类:天然材料(植物茎秆、根、叶片)和人造材料(塑料片、纸片、布片、尼龙颗粒、线头)。 结果表明,越靠近城市核心区,巢里的人造材料占比越高,而这与周围环境中人造材料的可得性直接相关。简单来说,不是鸟特意去远处”淘宝”,而是家门口有什么就用什么。 Wang团队2012年杭州城市白头鹎的基础繁殖调查数据:84.6%的巢建在桂花树上,平均窝卵数3.37枚,孵化成功率68.3%,离巢率52.1%,总体繁殖成功率35.58%。 2024年Chen等人对杭州136个白头鹎繁殖巢的跟踪研究发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巢中人造材料比例越高的巢,孵化成功率反而越高。 为什么”垃圾”越多,蛋反而孵得越好?研究者们还没有定论,但提出了几种彼此并不矛盾的解释。
可得性假说(Availability Hypothesis)
——周围有什么就用什么,城市里天然材料少、人造材料多,鸟只是就地取材,节省搜寻和运输的能量开销。
适应性假说(Adaptive Hypothesis)
——人造材料在某些功能上优于天然材料,比如保温性能更好(塑料薄膜、珍珠棉的隔热)、防潮性更强(合成纤维不吸水)、甚至可能有驱虫效果(烟蒂中的尼古丁,Suárez-Rodríguez 2013)。
驱虫假说(Parasite Avoidance Hypothesis)
——严格来说是适应性假说的一个子集。Suárez-Rodríguez 2013发现墨西哥城的家朱雀和家麻雀在巢中放入烟蒂,烟蒂中的尼古丁残留能减少巢内外寄生虫数量。
不过人造材料与其他繁殖指标(窝卵数、育雏期、离巢率等)没有显著相关。研究者认为这一结果符合”适应性假说”和”可得性假说”。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次孤立的发现。同一研究团队(浙江大学丁平课题组与浙江自然博物馆陈水华)在杭州跟踪白头鹎已经超过十年。早在2012—2013年的两个繁殖季,他们就持续监测了234个白头鹎巢,还用红外相机记录了亲鸟的喂食频率。数据显示,城市化程度越高的区域,白头鹎产卵时间越早,雏鸟获得的喂食次数越多,而巢被天敌捕食的风险反而越低。城市对白头鹎来说,似乎并不全是坏消息。
代价
但故事不会停在皆大欢喜的地方。你一定也能猜想到,人造巢材并非没有代价。 最直观的风险是缠绕。尼龙线、塑料绳、渔线这些柔韧且不易降解的材料,一旦缠住雏鸟的脚趾或翅膀,轻则导致组织坏死、截趾,重则让雏鸟被活活困死在自己的巢里。2014年Townsend和Barker对短嘴鸦(学名:Corvus brachyrhynchos)的调查发现,巢中含有人造纤维的鸟巢,雏鸟被缠绕的概率显著增加。2023年哥斯达黎加的一项针对灰胸鸫的研究更指出,巢中人造材料暴露面积越大,巢的存活率反而越低——主要原因是鲜艳的人造材料使巢更加显眼,吸引了更多的捕食者,这和白头鹎的结论恰好相反。 还有不易察觉的代价。塑料在风化过程中会碎裂成微塑料颗粒,而巢穴恰恰是雏鸟出生后最长时间接触的微环境。亲鸟在叼取、编织这些材料时,也可能摄入碎屑。至于烟蒂里的尼古丁虽然能驱虫,但其中的重金属和焦油残留对胚胎发育的潜在毒性,目前还没有被充分研究。 这些风险提醒我们,城市并不是理想的栖息地。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在短短几十年的城市化进程中,许多鸟类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适应能力。它们没有等待森林归来,而是在人类建造的世界里寻找新的可能。
乌鸫把森林带进了城市。 它们仍旧唱着黎明的歌,只是时间提早了;仍旧筑着枝条编成的巢,只是多了塑料和纤维;仍旧寻找属于自己的领地,只是那片领地如今可能是一处阳台、一根空调支架,或是一棵行道树。 城市并没有驯服它们,它们只是学会了在城市里继续做一只鸟。 或许,我们也应该学会另一件事:允许鸟类接受人类,而不是由人类决定哪些鸟能够留下。
参考文献 1.Wang Y., Chen S., Blair R.B., Jiang P., Ding P. 2009. Nest composition adjustments by Chinese Bulbuls Pycnonotus sinensis in an urbanized landscape of Hangzhou (E China). Acta Ornithologica, 44(2): 185–192.
2.Chen X., Zhang Q., Lan S., Huang Q., Chen S., Wang Y. 2024. Anthropogenic nesting materials and reproductive performance of Chinese Bulbuls (Pycnonotus sinensis) along the urbanization gradient in Hangzhou, China. Avian Research, 15: 100207.
3.Chen X., Zhang Q., Lan S., Huang Q., Chen S., Wang Y. 2023. Variation in reproductive life-history traits of Chinese Bulbuls (Pycnonotus sinensis) along the urbanization gradient in Hangzhou, China. Avian Research, 14: 100100.
4.Suárez-Rodríguez M., López-Rull I., Macías Garcia C. 2013. Incorporation of cigarette butts into nests reduces nest ectoparasite load in urban birds: new ingredients for an old recipe? Biology Letters, 9(1): 20120931.
5.Townsend A.K., Barker C.M. 2014. Plastic and the nest entanglement of urban and agricultural crows. PLoS ONE, 9(1): e88006.
6.Corrales-Moya J., Barrantes G., Chacón-Madrigal E., Sandoval L. 2023. A potential consequence for urban birds’ fitness: Exposed anthropogenic nest materials reduce nest survival in the clay-colored thrush.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326: 121456.
7.Wang Y., Huang Q., Lan S., Zhang Q., Chen S. 2015. Common blackbirds Turdus merula use anthropogenic structures as nesting sites in an urbanized landscape. Current Zoology, 61(3): 435–443.
8.Fu C., Prasad V.K., Wang X., Li Z. 2025. Chinese Blackbirds (Turdus mandarinus) mimic electric moped sounds with lower consistency and frequencies. Avian Research, 16(1): 100231.